小型經濟的「本土」

周思中(有機農夫、獨立影評人)

 

影片末段,「哲理其萎」的橫幅在市建局收樓前夜,事先將揚的高懸在灣仔利東街May姐的樓梯舖上。已踏入盛暑了吧(土收是2005.11.5,那天是11.4),May姐已是背心一件,不長的頭髮亦束起在腦袋後。橫搖鏡頭所見,當晚在場的人不多,甘甘在彈結他旁邊有人在唱歌。此時此刻在場者的心情,「極其複雜」之類的形容詞已不勝負荷:長年累月的組織和抗爭,由下而上的民間規劃方案歷盡所有官僚程序最終也否決收場,與其望街興嘆倒不如主動提前祭祀。

 

這亦是構思及剪接《街——給「我們」的情書》(下稱《街道》)的維怡首度出場(其實已到全片最後幾分鐘)之時候。全黑畫面的一個小框裡,但見維怡接過May姐傳來一大扎香,逐少逐少的插在一個臨時的香爐裡,框邊的文字說明大致是:她的心很亂,因為那一刻她不清楚May姐其實把甚麼遞了給她。而她,也不很清楚其實接過了甚麼。這段全程都滅了聲,詩意到極點。

 

看到這裡,筆者呆了。頭幾秒鐘還以為是由於維怡的天主教信仰,後來才想到問題其實內在於整套紀錄片的思考之中。上香是代表運動的死亡嗎?還是接過香火就是「薪火相傳」?接了意味著需負起甚麼責任?怎樣才算不負所托?再者,都市重建運動的性質和座標到底為何?對香港有甚麼意義?是純粹的阻住地球轉/阻人發達?還是伸張小市民草根階層的城市權利?它是一個政治經濟的問題?還是份屬人情味和關係的維度?十年的跨度又意味著甚麼?發生在此時此刻有否甚麼歷史特殊性?

 

從這點看,相比起前錄影力量及今影行者種種戰鬥力十足的作品,足足三小時的《街道》其實更像人類學研究者的田野筆記。在田野裡,研究者會遭遇不同的人,各種交往的模式,有明確動機或純出於慣習但都滿載著意義的行為,田野筆記的作用便是在不知何時才能整理出一套文化系統之前,將所見所聞都紀錄下來,並附帶研究者自己的聯想及初步詮釋。

 

換言之,有別於以往作品往往都具備對街坊有培力(empowering)作用,或者在運動期間發揮即時的消息發佈或踢爆醜聞的短片,或者深描單一社區的人情關係等,《街道》無疑較為laid-back,但這種後退卻又無疑是更為大膽。又有別於人類學田野研究慣常的單一部落,《街道》的對象散落在灣仔利東街、深水埗福榮街和順寧道一帶、中環結志街、北角春秧街和馬鞍山;不只如此,當中還橫貫著十年的光景。這個田野其實有點抽象,這個田野是個概念:社區。少了在你一拳我一腳的特定運動中所必須負起的戰鬥功能,作者便能略為抽身整理種種田野經驗,為一套更完整而進步的社區構想或願景草擬好必要的筆記。

 

除此之外,《街道》在另一方面彷彿同樣具野心。片中深水埗順寧道的何生所說的故事便是一例。話說在街頭做小買賣的何生有一次江湖救急,借了一千元給另一位街上的朋友,後來要求他還錢時他竟賴賬說「不是已經還清了麼」?何生不憤其賴賬,便開始其個人的小追債運動:每天帶上小聲公在街頭唱衰佢。他之所以敢於如此坦露,出於義憤也由於數目實在太小,找古惑仔暴力解決於對家而言也太勞民傷財。簡直如同修行,拜得神多自有神庇祐,最終何生也找到了債仔。但世事也無絕對,對方說分期攤還,最後幾期也是不了了之。

 

沒有大是大非的結局,故事的關鍵也不過是區區一千幾百,追債的手法甚至有些少騎呢,與其說這反映了貧賤不能屈,即使草根階層亦有著不能否定的尊嚴,倒不如說社區就是充斥著這類毫不eventful的情節與關係。百姓不需要人以鑑賞家的眼光欣賞,但社區也不能以各種笑裡藏刀的發展論述「被拆遷」。除非香港社會人人都是大富翁,否則如此的經濟關係便會持續中介著普羅大眾與社區。

 

多年來,媒體以至坊間輿論不見得對各種社區、本土運動不知不覺,但不少都確實流於表面,強調集體記憶、懷舊、情調等,提供版面和篇幅每天都需要填充的話題。由是看,以小型經濟來重新闡述社區,難道不正正是貫穿著片中印刷戶、電器維修、報紙檔、文具店、機舖、菜檔、車房、花牌師傅等的線索嗎?這些個體與其說是一個繽紛而溫情的萬花筒,不如說是同一主題的變奏。馬克思老早說過,資本主義不僅追求盈利,它追求的是盈利的增長——這正正區別了街坊小本經營和壟斷性大企業之間本質的分別。小本經營不僅沒打算、也無能力以本傷人消滅競爭對手;恰恰相反,它們就是街坊和社區的日常生活及人與人之間的中介。

 

若十多年的重建、社區運動所開展的主題給主流媒體反撲、簡化以至扭曲得七零八落難以辨別;本土之提法也遭右翼及其他反動力量和論述詮釋得成為戀殖及仇共的旗幟。以小本經濟重新整理本土論述的庶民性及相對於大資本的進步性,除了具體而在地,更是個具視野而挑釁性的提法。它不要求他人同情社區,街坊及商戶自有其街頭的應變能力及生命力;它亦不會成為被壓迫者互相鬥爭的口實,國籍根本不構成被壓迫者之間的對立面。

 

說《街道》是一本田野筆記,因為片子提的線索仍有待開發及擴充。但維怡說接過May姐香火而不肯定接到手的是甚麼,太謙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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